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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盘中的面具与阴影


文/袁筱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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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面具和阴影,是心理学家荣格所提出的两个精神分析概念,在荣格著名的原型理论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大众并不熟知的是,荣格十分迷恋占星学和炼金术,他曾借助占星解读来进行心理治疗,是促进心理学和占星学相互融合的第一人。荣格创立的分析心理学是否曾受益于他对占星学的研究?我们不得而知。但十分有趣的是,荣格学说中的许多观念和理论假设,都可以从占星学的要素中找到对应点,比如人格面具和阴影。在本文中,我将尝试借助这两个概念,来阐释出生星盘中的上升—下降、天顶—天底这两组轴点的心理意涵,以期对星盘解读的视角和思路有所助益。


人格面具与上升、天顶


人格面具(persona),这个词源于希腊文,本义是指使演员能在一出剧中扮演某个特殊角色而戴的面具。荣格也将其称为“从众求同原型”(conformity archetype)。在荣格的理论中,人格面具有异于个体的内在人格,其产生和形成是为了认识社会,寻求社会认同,是个体参与社会生活和公众生活的基础。从中我们不难看出,人格面具带有强烈的社会适应性、社会从众性的色彩,它和出生星盘中的上升、天顶这两个轴点的象征意涵极为吻合。


在出生星盘中,上升点是指婴儿诞生的那一刻,其所在地理位置的东方地平线与黄道之间的交点。换个角度来看,由于地球自转的缘故,在婴儿诞生时的所在地,会有一个黄道星座正在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这个星座即为此人的上升星座。传统上,上升星座被认为和一个人的外貌特征、肉体特质有关,而上升点附近的行星以及上升点的相位则关涉到此人出生时所遭遇的经验。不过,如今我们已经对占星学的象征符号有了更具心理内涵的认识。正如人本占星学的倡导者斯蒂芬·阿若优所强调的,占星学可以被视作一整套有关能量的语言。如此看来,当婴儿脱离母体而独立呼吸的那一刻,上升星座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遭遇的第一股能量,他将被这股能量打上烙印,如同披上一件无形的外衣。于是,这股能量也成为他今后与外部世界接触的必经管道和媒介。


和上升点所不同的是,上升点附近的行星,以及和上升点形成相位的行星,它们所象征的是一个人内在具有的能量之源,是他实实在在可以释放出来并加以运用的心理能量。换做心理学的语言,它们是此人内在的心理动机和人格驱力,但它们必须借由上升点这个管道去和外界接触。因此,这些行星的能量表达也会受到上升星座的“修改”。


现在我们再来看上升星座与人格面具之间的关联。上升点落在某个星座,意味着一个人必须以该星座代表的人格倾向去跟外在世界打交道,他必须借由此星座的能量模式去向外界表达自己,如此他才能被世界“看到”和接受。然而,由于出生星盘具有先验的、不可更改的特点(一个人的出生的确是独一无二、不可重复和更改的事件),这种表达方式(某个上升星座代表的能量原型)在一定意义上来说是别无选择的,甚至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体不自觉的本能反应。因此,这种表达也很可能遭到外界的抵制和挫败,并导致个体从外部世界撤回。——这个人会从中学习到什么呢?他可能会尝试着在这个星座原型的基础上去修正和改善自己的表达,以更加符合外界的期待和要求,并且让自己的表达变得越来越成熟和稳定。


由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上升星座作为一种人格面具的功能:第一,它帮助我们和外界事物维持联系;第二,它是一个不断发展、趋向于成熟和稳定的动态过程。与此同时,占星学在这里也提供了一个有别于心理学的洞见:尽管人格面具的确是以社会接纳和社会认同为价值标准的,但它并不是全然趋同的、虚饰性的表面人格,它仍然具有个体化的特征——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上升星座,以及和上升点有关的其他配置,包括上升守护星和上升的相位。比如说,上升白羊和上升金牛的表达方式是截然不同的。而同样是上升双子,太阳合上升与土星合上升,两者的表达方式也会有很大的差异。进一步说,假设两个人都是上升双子,但一个人的水星(双子座的守护星)落在白羊座,另一个人的水星落在双鱼座,那么他们的上升表达还是会有所不同。


在出生星盘中,不同的上升配置提供了丰富的解读线索,帮助我们了解个体应如何在天性本能的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的社会适应性,以更好地参与到社会生活中,并由此推动人生的开展。反之,如果个体对外界采取疏离和逃避的态度,在较为普遍的意义上无法与他人融洽相处,我们也可以从他的上升配置中找到其心理症结所在,加以疏通和引导。


举例来说,一个人的上升落在双子,双子座的能量原型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和外界互动的方式:他需要灵活地观察、采集信息,通过言语沟通与外界互动,活跃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并得到及时的反馈。但如果他的水星落在水象属性和固定形态的天蝎座,这个组合恰恰意味着思维表达上的内敛性和掌控性,深入、专注但却有可能导致视野的狭窄。因此,他从外界获得的信息和印象会凝聚成强烈深刻的感受,但却不太容易得到抒发和表达;而他对外界的观察和理解也可能是缺乏灵活性和客观性的,容易拘泥于主观的情绪感受。也就是说,这个人的水星天蝎给上升双子的人格面具带来了一种危机。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他必须发展出强有力的、正向的水星特质才行。首先,他必须以天蝎座的方式发展出水星的心智兴趣和潜能。其次,他也必须在水星所落的宫位里不断磨练自己的心智、沟通能力和语言才能。如此,他才会产生强烈的驱力通过上升双子这个管道去表达自己,并逐渐学会将双子与天蝎的能量整合在一起。通过这个例子我们也可以理解,之所以古典占星如此强调所谓“命主星”(上升守护星)的作用,是因为古典占星比现代占星更加重视一个人的社会生活和外在境遇。


上升星座的表达和人格面具的作用类似,既可能是有利的,也可能是有害的。在荣格看来,如果一个人过分地热衷和沉湎于自己所扮演的社会角色,那么人格的其他方面就会受到排斥。这个受人格面具支配的人可能会逐渐离自己的内在天性越来越远,而生活在一种紧张压抑的状态中。因为在他过分发达的人格面具和极不发达的其他人格面向之间,存在着尖锐的对立和冲突。在占星学中,这种极端的情形可能体现为上升点与太阳或月亮的刑冲相位,或者是上升点附近的行星与其他个人行星之间的紧张相。


和上升一样,天顶是出生星盘中另一个至关重要的轴点。个体同样必须借由天顶星座的面具和外界接触并向外界表达自我。所不同的是,天顶是星盘中的制高点,是个体渴望塑造的公众形象和事业形象,是个体在物质现实领域的最高目标。在上升点,我们渴望被“他者”看到;而在天顶,我们渴望被社会公众和集体所看到。上升星座是我们出生时遭遇的能量洗礼,是我们习惯于在社会生活中表现自己的本能方式;而天顶星座则是我们仰望、尊崇、追求的现实目标,是我们必须在公众场合与职业生涯中学习和历练的特质。因此也可以说,上升星座代表的人格面具对我们的人生具有普遍性的影响,而天顶星座代表的人格面具则作用于有限的场合与领域。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天顶也透露出个体与生俱来的发展潜能:一个人通过何种方式向公众表现自己,在事业领域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最有助于他获得具体的成就和世俗的成功。和上升的面具一样,天顶的面具也具有个体化的特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顶星座,以及和天顶有关的其他配置,包括天顶守护星和天顶的相位。不同的天顶配置可以让我们了解一个人在公众领域和事业领域中的潜能所在,他应该如何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并为社会生活做出自己的贡献。比如说,天顶落在狮子座,在公众眼中最适合扮演的是领导者、组织者、表演者、创意者的角色,如果再加上水星合相天顶的话,他的职业性质就很可能和面向公众的主持、演讲有关,或者是扮演媒体发言人的角色,或者是成为策划创意部门的主管。如果天顶的守护星太阳恰好落在第五宫、白羊座,那么就进一步强调了他在艺术表演领域的创造天赋,或是在儿童教育领域的独特才能。


天顶星座作为人格面具的功能是:第一,帮助我们塑造出相对稳定的公众形象,以最有效的方式获得社会认同;第二,帮助我们持续地发展事业潜能和社会身份感,在社会生活中不断成长。与此相对的是,天顶面具也会有双刃剑式的效应。如果无法发展出成熟的天顶面具,可能会让一个人缺乏成就感和尊重感,局限在个人狭小的生活世界里,碌碌无为。但如果过于受到天顶面具的支配,也可能让人因为太过注重外在的社会期待、社会评判,而活在异化的价值标准中,压抑了真实的自我。过度发达的天顶面具甚至可能让人执著于权力和地位,丧失良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在星盘中,天顶面具带来的挑战通常会体现为天顶的刑冲相位,天顶附近行星的刑冲相位,以及天顶守护星位置和天顶星座之间的紧张关系。


综上所述,上升和天顶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人格面具。但这种面具并不是固定的、静止的形象设定,而更像是一种“模具”。如何通过模具来模塑自己,是否能够模塑出符合自己天性同时也被社会所接受认同的形象,则关涉到我们如何整合上升、天顶的相关配置,以及如何协调上升、天顶与其他人格面向之间的关系。


星盘中的面具与阴影


被投射和隐藏的“阴影”:下降、天底


在荣格的理论中,阴影这个概念是和人格面具相对应的。人格面具是人类心灵中与外部环境相协调的部分,而阴影则是心灵中黑暗且较为深入的部分。阴影带有许多本能的、动物性的面向,它可能是邪恶、攻击的象征,并且常常在潜意识中以妖魔、鬼怪或仇敌的形象投射出来。为了抑制阴影的种种显像,人就必须发展自己强有力的人格面具去抵消阴影的能量。我想特别指出的是,荣格所说的阴影在很大程度上涉及到和集体潜意识相关的一些原型内容。对应到占星学中,比较是和第八宫、第十二宫以及土星、冥王星的运作有关。这部分已经脱离了本文要讨论的范畴。然而,星盘中和上升相对的下降,和天顶相对的天底,则恰恰在个人潜意识的层面上承载了阴影的功能。为什么呢?


让我们再次回到婴儿诞生的那一刻。当上升星座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时,与之相对的西方地平线上,下降星座正逐渐没入黑暗中。与此同时,星盘中的天顶是此时天空中的最高点,也即是太阳在正午时分会到达的位置,而相对的天底则意味着黑暗未知、充满神秘的地底世界。根据前文所述,个体不自觉地以上升星座的能量模式向外界展现自己,但这样做的代价可能是对极性相反的另一端——下降星座的陌生感、排斥或否认。同样的,个体渴望以天顶星座的能量模式去获取社会的认同与尊重,但这可能会导致对极性相反的另一端——天底星座的羞耻感、罪恶感、忽视或贬抑。


《当代占星研究》的作者苏·汤普金斯女士认为,卡巴拉密教所倡导的七大宇宙法则和占星学的内在原理是完全相通的。其中的“两极法则”(或称二元法则)意味着,一切事物都有对立面,而对立的两面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譬如上和下、左和右、光明和黑暗,它们都是一体两面的相对性存在。可以说,两极法则普遍地存在于占星学的体系架构和解读原则中,比如黄道上对宫星座的两极性。而上升—下降、天顶—天底这两条轴线,又进一步将两组对宫星座的重要性凸显出来。


根据传统的占星学观点,下降点是我们和他人相遇的地方,而下降星座则会透露出我们吸引来的伴侣、合作者与竞争对手的特质。然而,对于一个过度认同上升面具的人来说,他会倾向于将下降星座的特质压抑或排斥在潜意识之中,并可能通过人格防御机制将这部分自我意识无法容纳的特质投射到他人身上。于是,他总是会遇到那些让他感觉无法容忍、带给他挫败感的人。比如,上升白羊总是会遇到优柔寡断而又爱讲道理的人(下降天秤),而上升天秤则总是会遇到自我中心而又鲁莽冲动的人(下降白羊)。这便是两极法则所起的作用:我们无法和自己的对立面割裂开来,而我们试图推开和投射出去的阴影,总是会再度弹回到我们身上。


对上升面具的过度认同也可能会造成一个人忽视和否认自己具有下降星座的特质。与上述的“两极相斥”所不同,他可能会受到“两极相吸”的作用,对具有下降星座特质的人产生强烈的兴趣和执著。比如说,上升金牛可能会偏爱那些神秘深邃、富有激情的人(下降天蝎),而上升天蝎则可能会偏爱那些温和淡定、脚踏实地的人(下降金牛)。看起来这些人似乎和自己的阴影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不过有趣的是,许多的伴侣关系、婚姻关系都是始于这种两极互补的圆满感,但又会因为同样的两极差异而逐渐演变出斗争的戏码。


如果我们过度认同自己的上升面具,而对投射于下降点的阴影缺乏认知、理解和接纳,就会造成人际关系的问题乃至伴侣关系的困难。对于下降星座的排斥和厌恶往往会导致一个人难以建构出和谐的伴侣生活,甚至无法开始一段关系。但在另一方面,无法在自己身上发展出下降星座的特质,有时也会导致一个人对人际合作过度依赖,乃至为伴侣和婚姻过度付出。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在那些下降点附近落了太多行星的人身上。


和另一个人格面具——天顶星座相对的阴影是天底。在占星学的传统中,天底代表的是家族的根源、原生家庭的影响力和童年经验。而心理占星学则认为,天底关涉到一个人的情绪安全感和私密的内心世界。天顶星座是我们在众人瞩目中所展现出来的行为倾向,是我们获取荣耀感和成就感的方式;而天底星座则是我们在极为私密和安全的环境里才会流露出来的行为特质,是我们获得情绪满足感、舒适感和平静感的方式。如果一个人的天顶面具过度发达,可以想见,相对的天底特质就会被他试图掩埋在潜意识中,因为它们将对自我的公众形象和社会身份感造成威胁。


过度认同天顶面具的人,他很容易对天底星座的特质产生羞耻感和罪恶感,进而忽视、贬抑和批判自己内在的情绪感受。他也很可能试图在公众面前掩饰和隐藏自己私下里的生活习性和情感需求。举例来说,天顶落在处女座的人,如果过度认同处女座整洁有序、一丝不苟、务实高效的特质,就容易对自己内在(天底双鱼)敏感脆弱、情绪化的那一面产生批判性,也会想要掩饰自己糊涂、邋遢、缺乏逻辑性和条理性的面向。此外,对天顶面具的过度认同也可能造成一个人忽视自己的情感生活和家庭生活,并将自己无法接纳的那些天底特质投射在父母或家人的身上。观察人们的出生星盘,你会发现这种情况常常出现在那些天顶配置十分发达,而天底配置则相对弱势的人身上。


总结而言,下降星座和天底星座所象征的阴影是人格面具的两个对立面。阴影的功能包括:第一,可能引发心灵的负面感受,比如下降的阴影会激发匮乏感和自卑感,而天底的阴影则会激发羞耻感和罪恶感。第二,可能产生投射和攻击欲。如果无法面对自己的阴影,就会将其投射出去,并且容易引发攻击性。下降的阴影会引发对他人的否定和攻击,天底的阴影则会引发对自我的否定和攻击。


正如荣格所认识到的,阴影是被潜意识所压抑和隐藏的部分,它同样是心灵中固有的内容,忽视、否认阴影的存在会切断个体与其本性智慧的联结。这种观念和占星学中的两极法则相互印证:唯有整合意识中的光明面和黑暗面,转化二元对立的两极,人才能避免成为分裂的、碎片化的、异化的存在,才能活出星盘所昭示的圆满、丰富的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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